凌晨一点四十分。
我把第二十六页方案改完第七遍的时候,办公室已经空了三个小时。
空调早就停了,七月的夜晚闷得像蒸笼。我解开领口第二颗扣子,发现衬衫领子已经软塌塌地贴在脖子上,汗和布料黏在一起,扯开的时候皮肉跟着疼了一下。
桌上那杯咖啡是下午三点泡的,上面浮了一层白色的霉斑,我没注意,端起来喝了一口,舌尖碰到那层毛茸茸的东西时胃猛地抽了一下。我把杯子放下,盯着它看了三秒钟,然后关掉电脑。
下班。
电梯里的灯坏了一盏,剩下那盏嗡嗡响,光线发黄。镜子里的我眼袋重得像两块淤青,头发趴着,脸上全是油光。我才二十六,看着像三十五六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老婆发的微信:什么时候回来。
时间是十一点十二分。
我没回。现在回也没意义,她肯定睡了。明天早上她会问,我就说忙没看见。她会盯着我看两秒钟,然后转身去热牛奶,不会再多说什么。我们结婚两年,这个流程已经走了一百多遍。
走出写字楼的时候,热风呼地一下裹上来,像被人拿热毛巾捂住了脸。
我摸出烟盒,空的。捏扁了扔进垃圾桶,手插在口袋里往地铁站走。
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,保安亭的灯还亮着。我们小区的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姓李,我都叫他李叔。他值夜班,每天晚上七点到第二天早上七点,一个人坐在那间四平米的小亭子里,桌上摆个收音机,放戏曲,声音开得很小,要凑近了才听得见。
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好推门出来,手里拎着个热水壶。
“李叔,还没休息。”
“哦,小周啊。”他看了我一眼,“又加班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一个月得有二十天在加班吧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我在口袋里摸了一下,想起来烟抽完了,正准备走,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红塔山,抽出一根递过来。
“谢谢李叔。”
我接过来,他给我点上。我吸了一口,尼古丁顺着喉咙下去,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。我们俩就站在那儿,他喝了口水,我抽着烟,谁也没说话。
烟雾在路灯下面慢慢散开。
“李叔,那您忙着,我先回去了。”
我转过身,刚走了两步。
他拉住了我的胳膊。
力道很大。
不是那种拍拍肩膀提醒你掉了东西的力度,是拽。五指掐在我小臂上,指节发硬,像是怕我跑了。
我回头看他。
路灯从他背后打过来,他的脸大半在阴影里,表情看不太清楚。但我看到他喉结动了一下,嘴巴张开又闭上,好像在想该怎么说。
“李叔?”
他松开了手。
然后他往前走了半步,把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我要屏住呼吸才听得清。
“兄弟,别回家。”
我愣了一下,“什么?”
“别回家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眼睛没看我,看着我身后那排居民楼的方向,“你家卧室窗边,有人。”
烟从我的指缝里掉下去,落在水泥地上,溅了几颗火星。
我下意识想笑。这话太荒唐了,荒唐到我第一反应是他是不是收音机听多了,把什么悬疑剧情的台词搬到现实里来了。
但我笑不出来。
因为他的表情不是开玩笑。他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,嘴唇抿得很紧,说完这句话之后就不再开口,就那么盯着我,眼球微微发颤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保安,半夜快两点,站在路灯底下,额头冒汗,手指发抖,用那种压得很低很紧的声音告诉你——你家卧室窗边有人。
你会觉得他在开玩笑吗。
我没觉得。
“你说什么,”我自己也把声音压低了,“你说清楚。”
他舔了一下嘴唇,“十一点四十左右,我在巡楼。你们那栋,十七楼。我走到你们家门口的时候,看见门缝底下有光。”
“那是我老婆在家,她睡觉会开小夜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本来也没当回事。但是我从十七楼下来,走到楼下往上看的时候,看见你们家卧室的窗户边,有个黑影。”
“黑影?”
“对,人形。”他比划了一下,“就站在窗户边上,一动不动的。”
我的心开始往下沉。
“会不会是我老婆起来上厕所什么的,”我的声音开始发干,“或者她在窗边看手机?”
李叔摇了摇头。
“我一开始也这么想。但是我站那儿看了五分钟。那个人在窗边站了五分钟,一动不动。你老婆我见过,她个子没那么高。那个人影,最少一米七五以上。”
一米七五。
我老婆一米五八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我在这小区干了八年保安,”他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被刻意压住的紧张,“什么人住哪栋楼哪一层,我闭着眼睛都知道。你们家七月份刚搬进来,对门那户姓王,楼下一家三口带个小孩。你老婆每天六点半出门上班,晚上七点左右回来。你加班多,经常十一二点才到家。这些我都知道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不会看错。”
我的后背开始发麻。那种麻从尾椎骨往上走,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地爬,最后停在脖子后面,毛辣辣的。
我想说点什么,但嘴巴张开了,声音出不来。
“你老婆十一点十二分给我发微信,”我听见自己在说,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,“她问我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“那之后呢?”
我想了一下。
没有之后。我没回。她没再发。
“你给她打过电话吗?”李叔问。
我把手机掏出来,打开通话记录。
没有。今天晚上一条通话记录都没有。她没打给我,我也没打给她。
我翻到微信,点开和她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就是她发的“什么时候回来”,十一点十二分。再往上是下午她发的“晚饭做好了在锅里,回来自己热一下”。再往前是“今天超市鸡蛋打折我买了三盒”。
都是日常对话。
没有任何异常。
但现在是凌晨一点四十分。
她十一点十二分问了我一句什么时候回来,我没回。然后呢?她没追问,没打电话,就这么睡了?
她平时是会追问的。我加班不回她消息的时候,她会隔半小时再发一条,有时候是“又加班?”,有时候是“算了你忙吧”,有时候直接发个生气的表情包。但不管怎样,她不会只发一条就没动静了。
除非她不是不想追问。
是她不能。
我的手指开始发冷。
“李叔,”我咽了口唾沫,“你看到黑影之后,怎么做的?”
“我又上楼了。”他说,“我按了你们家门铃。按了三下。没人开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又按了三下,还是没人开,我就下来了。”
“你没听到里面有动静?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在门口站了大概一分钟,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。但是那个小夜灯的光还在门缝底下亮着,所以我知道里面不是没电了什么的。”
“你怎么不报警?”
他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,但最明显的是一个老保安的无奈。
“我报警怎么说?我说我看见一个黑影站在业主家窗户边?万一是你看错了呢?万一那就是你老婆呢?万一你老婆就是站在窗边发呆,个子变高了是因为穿了什么或者踩了什么呢?”
他说得有道理。这些事情都有可能。他不是警察,没有破门而入的权力,贸然报警万一搞错了,他这工作就没了。
所以他选择在门口等我。
他知道我加班,迟早要回来。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拉住我,”我问,“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?”
“我在想怎么跟你说,”他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这种事,怎么说都像是鬼扯。我怕你不信。”
我信。
我现在腿都是软的,但我信。
因为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。
三天前,也是我加班回来。
她睡着了,我轻手轻脚进卧室的时候,看见她蜷在床的左边,被子裹得很紧,右边空了一大片。我当时以为她是睡姿不好。
第二天早上我问她,你昨晚是不是做噩梦了,被子都快被你扯到地上了。
她愣了一下,说没有啊,睡得挺好的。
我没再问。但那眼睛里的神情,现在回想起来,有一点不太对劲。
是那种被人突然问到一个不想回答的问题时,下意识想要掩饰的停顿。
很短,就零点几秒,当时我没捕捉到。
现在捕捉到了。
“李叔,”我把手机掏出来,“我现在给她打电话。”
“你打。”
我拨过去。
嘟嘟声在安静的小区门口听起来特别响。响一声,两声,三声,四声,五声。
没人接。
自动挂断了。
我打第二遍。
又响了五声。
没人接。
我又打第三遍。
这次响了四声,然后被挂断了。
被挂断了。
不是无人接听自动挂断,是被人按掉了。
屏幕上显示出“通话结束”四个字,我盯着那四个字,血液冲上脑袋,耳朵里嗡嗡响。
她没有关机,她醒了,她按掉了。
是她按掉的,还是别人按掉的?
“李叔,”我把烟头踩灭,“我得上去。”
“你一个人上去?”他拉住我,“你疯了?”
“那是我家,我老婆在里面。”
“我知道,但万一里面真有人呢?”他的声音急促起来,“那个人现在还在不在?他要是在,你上去就是跟他正面碰上。你摸清他的底了吗?他手里有没有家伙?你什么都没有,你就这么上去?”
他说得有道理。
但我等不了了。
“李叔,你借我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保安室有没有什么能用的?”
他犹豫了一下,转身进了保安亭,过了一会儿拎着一根黑色的橡胶棍出来了。
“这个,我平时巡夜用的,你别往外说。”
我接过来。棍子有点重量,握在手里发凉,表面有一层磨砂的颗粒感。
“谢了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用,你在这儿等着。如果十分钟之后我还没给你打电话,你就报警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李叔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在楼下等着。如果有什么动静你听见了,直接报警,别上来。”
他还想说什么,我已经转身往楼里走了。
推开单元门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李叔站在路灯底下,仰着头看着我这边,手里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点了一根,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
那张脸被路灯照得蜡黄,表情僵着,嘴巴半张,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我没再看第二眼。
电梯来得很快。我按了十七楼,电梯门缓缓合上,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头顶嗡嗡响的排风扇。
楼层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上升。
四,五,六。
电梯里没有信号,我低头看着手机,屏幕上那最后一条通话记录还亮着——通话结束,01:43。
她挂了我电话。
或者说,有人挂了我电话。
八,九,十。
我握紧了手里的橡胶棍,手心里全是汗。
十一,十二,十三。
心跳得很快,快到我感觉胸口有点闷。不只是紧张,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十四,十五。
如果她没事呢?如果李叔看错了,她只是睡觉忘了接电话,刚才按掉是因为不小心碰到了屏幕,现在她正好好地睡在床上,被我吵醒了还嫌我烦。
如果我一开门,什么都没有。
那我应该高兴。
十六。
电梯发出叮的一声。
十七楼。
门开了。
走廊的感应灯亮了一盏,是惨白的那种节能灯,照在走廊的地砖上,泛着冷光。其他几家住户的门口都黑着,只有我家那扇门,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。
小夜灯还亮着。
我站在走廊里,走廊静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。橡胶棍握在手里,汗水顺着掌心渗出来,棍子表面变得发滑。
我家门口铺了一块进门的地垫,上面印着“欢迎回家”四个字。我老婆挑的,她说这样下班回来看着就开心。现在那四个字被灯光从侧面打过去,笔画上落着浅淡的阴影。
门缝底下的光很弱,暖黄色的,就是她床头那盏云朵造型的小夜灯。
我在门口站了大概三十秒。
耳朵贴在门上,听。
门是防盗门,隔音很好,但贴着门板还是能听到一点里面的声音。
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脚步声,没有说话声,没有电视声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子。
我掏出钥匙。钥匙串上三把,一把公司的抽屉钥匙,一把邮筒钥匙,一把家门的防盗门钥匙。
那把防盗门钥匙是搬家的时候物业给的,上面贴了一小块红色的标签纸,时间久了标签纸被磨得只剩下半截,只能看见一个“7”字。
我把钥匙插进锁孔,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走廊里格外清脆。
没有急着转动。
又听了一遍。
还是没声音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把橡胶棍换到左手,右手慢慢地把钥匙拧到底。
锁舌弹开,啪嗒一声。
我推开门。
缓慢地,一点一点地。门推开一条缝,五厘米,十厘米,十五厘米。
屋里的暖气涌出来,带着一股淡淡的沐浴露味道。客厅是黑的,唯一的光源来自主卧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来的小夜灯,那一线暖黄色的光横在地板上,像一道细细的橙色丝线。
玄关的鞋柜上放着她的拖鞋。
粉色的那双,鞋头朝着门口的方向,摆得很整齐。
我跨进门,把钥匙放在鞋柜上,没发出声音。
客厅的窗帘拉着,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一层很淡的橙色,照出沙发、茶几、电视柜的轮廓。所有东西都在应该在的位置上,没有翻动的痕迹,没有打斗的痕迹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太正常了。
我关上门,没发出声音。然后我站在玄关,把鞋脱了,只穿着袜子踩在木地板上。
主卧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小夜灯的光。
我往主卧走。
走了两步,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。
软的。
我低头看。
是地毯。客厅到卧室那段走廊铺了一块长条地毯,她买的那种绒毛很长的款式,踩上去没声音,她说冬天脚不会冷。但现在地毯上有一条褶皱,像是被人用力蹬过或者踩歪了。
她平时很注意这些细节,地毯歪了她会蹲下去扯平。她有点强迫症,家里什么东西都要摆正,遥控器要跟茶几边缘对齐,碗碟要按大小叠放,连冰箱里的鸡蛋都要大头朝上。
所以这块地毯歪成这样,不正常。
我弯下腰,把地毯上的褶皱看了一眼。
褶皱的形状很不规则,不是走路时鞋子拖出来的那种直线,而是成片的、凌乱的皱褶,像两个人在这里站了很久,脚来脚去地挪动过。
或者说,纠缠过。
我直起身,继续往卧室走。
走了三步。
第四步踩下去,地板嘎吱响了一声。这栋楼的木地板是开发商装修的,质量一般,有几块踩上去会响,住了两个月我已经大概知道哪几块会响了。
但这一块不是平时会响的那几块。
这一块是新位置。
有人踩松了。
我停在卧室门口。门虚掩着,那条缝大概十厘米宽。小夜灯的光从里面透出来,照在我脸上。
暖黄色的,很柔和。
但此刻我看着那道缝,就像看着一个黑洞。
我伸出左手,掌心贴上门板。
门板是凉的。
我慢慢地推开门。
门开得很慢,铰链发出细微的摩擦声,每开一厘米,视野就扩大一截。
先看到床尾。
被子还在,但形状不对。团成一团堆在床尾,不像睡觉时盖在身上的样子,更像是被人踢开的。
再往上看。枕头有两个,一个在床头靠着,另一个掉在地上,枕套皱巴巴的,上面有一团深色的痕迹。
我认出了那个痕迹。
口红印。
我老婆的口红色号是豆沙红,很日常的颜色。那个枕套上有半个唇印,豆沙红的,印在白色的枕套上,清清楚楚。
那个唇印不是她平时侧睡蹭上去的形状。那个唇印是正面的,完整的,像是有人正面按上去的。
然后我的视线往右移。
窗户。
我们卧室有一扇大飘窗,窗帘是米色的,白天拉开的时候光线很好。现在窗帘拉上了,但是拉得不严,中间留了一条缝,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,在窗帘上映出一道竖直的光带。
窗户边没有人。
没有人影,没有李叔说的那个一米七五的黑影。
窗户边的地板上,有一些碎屑。
像是烟灰。
我老婆不抽烟。
我盯着那些烟灰看了三秒钟,然后我感觉到脖子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风。
是呼吸。
热的。
一股又湿又热的鼻息喷在我的脖子后面,带着一股腥膻的味道,不重,但离得太近了,近到像有人在我耳边哈气。
我浑身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。
橡胶棍在我手里被攥出了吱嘎的声音。
那呼吸还在,一下一下地喷在我的后脖颈上,带着某种节奏感,是活人的呼吸节奏,不急促,不慌张,平稳得像是在刻意控制。
我没回头。
门我已经完全推开了,小夜灯的光从我身后照过去,把我自己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拉得很长。
现在我影子旁边的地板上,出现了另一个影子。
那个影子比我高,肩膀比我窄,站在我的右后方,几乎贴着我的后背。
影子不动。
呼吸在动。
我右手的虎口因为握橡胶棍太用力,开始发酸。
那个人离我大概只有二十厘米。这个距离,只要他动手,我没有反应的时间。
但他没动手。
他也没说话。
他就站在我身后,对着我的脖子呼吸。
时间像被拉长了一样。可能过了十秒,也可能只过了三秒。
然后我听到他说话了。
声音从我右耳后方传过来,压得很低,像是把声音挤在喉咙和嘴唇之间,不像是正常的说话方式,更像是某种刻意的、为了不被别人听到的发声。
是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他说的是——
“别开灯。”
我所有的血轰地一下全冲上了头顶。
橡胶棍在我手里往前一挥,我同时转身,用全身的力气把棍子往后甩出去。
棍子挥空了。
那个人的反应比我快得多。我转身的瞬间他的身影已经缩进了墙角,我的棍子砸在门框上,嘭的一声,震得我虎口发麻。
我踉跄了一步,肩膀撞上了墙壁,小夜灯被震动晃了一下,光线晃过墙角那张脸。
我看清了一些东西。
是个男的。
身高目测一米七八左右。很瘦,瘦得不正常,颧骨凸出来,脸颊凹陷进去,像是长期营养不良或者吸毒的人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袖T恤,在夏天穿长袖本身就不正常。
他站在卧室的角落里,背贴着墙,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没有任何防御或者攻击的姿势,就那么靠墙站着,盯着我看。
他的眼睛。
那是我见过最空洞的一双眼睛。
眼球凸出来,眼白多,瞳孔小,像两颗煮熟的剥壳鹌鹑蛋嵌在眼眶里。他看着我的眼神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没有慌张,什么都没有。
就像在看一件家具。
“你他妈是谁——”
我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。
“别开灯。”
他又说了一遍。声音还是那种压得很低的方式,但这一次我离得近,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某些东西。
不是威胁。
是焦虑。
他的声带在发颤,像是怕什么事情发生。他看了一眼窗帘,又看了一眼我,嘴唇翕动了几下,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。
我老婆呢。
我老婆在哪。
我的目光扫过整个卧室。床上没人。床底下,我弯腰扫了一眼,没人。衣柜的门关着,但是衣柜把手的角度是歪的。
我老婆可能在衣柜里。
也可能已经不在这个屋子里了。
“我老婆呢?”我问他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他看了我一眼,然后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。
他把食指竖起来,贴在嘴唇上。
让我噤声。
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窗户。
窗帘还是拉着的,中间那条缝还在,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,在室内切出一道细细的橘色光线。
有什么东西不对。
那个窗帘。
窗帘上的那道缝,比我刚才看到的时候宽了一点。
我不确定。我不敢确定。我现在脑子很乱,可能记错了。
然后窗帘动了一下。
不是风吹的。
今天的夜晚没有风。而且窗户关着,我进卧室之后特意确认过,空调也没开,屋子里空气是静止的。
但窗帘动了。
很细微的移动,像是有人在窗帘外面用手指轻轻地推了一下。
我们家住十七楼。
窗外是悬空的。
窗外的那个东西,在十七楼的窗外。
我的腿开始发软。那种软不是站不住的软,是骨头里面被抽走了什么东西,空空的,冷冰冰的,从脚底板一直凉到膝盖。
那个瘦高男人又用气声说了一句,这一次他说得长了一些。
“别开灯。别拉开窗帘。别发出声音。”
他每说一句,就用眼球往窗户那边转一下。
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恐惧。不是害怕危险,是害怕某种他非常了解、非常熟悉、甚至已经习惯了的东西。
就像一个长期被家暴的孩子看到父亲抬手时的那种表情。
他还没动,他表情已经先怕了。
我压着嗓子问他:“那到底是什么。”
他没回答。
但我不需要回答了。
因为窗帘上的缝隙,又宽了一点。
这一次我看得很清楚。
缝隙在扩大。
很慢,很稳,像是有人在用两根手指撑开窗帘。
但窗帘后面没有人。至少从我这个角度看不到人。窗帘后面就是飘窗的窗台,窗台外面是玻璃窗,玻璃窗外面是十七楼的高空。
但窗帘被撑开的那个边缘,出现了一根手指。
一根灰白色的、皮肤皱巴巴的、指甲发黄的手指。
那根手指勾着窗帘的边缘,正在一点一点地把窗帘往旁边拉。
我看见了。
那个瘦高男人也看见了。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关掉小夜灯。”他说,声音几乎听不见,“快。”
我伸手去拔小夜灯的插头。
手指碰到了插头,正要拔的时候,窗帘的缝隙撑得更大了。
从巴掌大变成了半臂宽。
窗帘后面露出了一张脸。
半张脸。
那张脸贴在窗玻璃的外面,脸皮压在玻璃上,五官挤得变了形。但即便变形了,我仍然能看出来那是一张老人的脸。皮肤松弛,耷拉着,像一层多余的布料挂在骨头上。眼珠子浑浊发黄,正对着屋里看。
那张脸在十七楼的窗外。
贴在玻璃上。
在笑。
嘴巴张开了,露出里面没有牙齿的牙龈,牙龈颜色发黑,像是死了很久的东西。
我拔掉了小夜灯的插头。
屋子陷入彻底的黑暗。
窗帘上的那道缝消失了。路灯光还在,但已经照不出窗帘后面的轮廓了。黑暗把一切都吞掉了,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声和对面墙角里那个男人粗重的喘息声。
黑暗里没有人说话。
我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可能是五分钟,也可能只过了三十秒。
窗玻璃外面传来一声轻微的、但清晰可辨的摩擦声。
滋——
像是指甲在玻璃上慢慢地划过。
从左边划到右边。
然后停了。
然后是第二声。
滋——
这一次是反方向,从右边划回来。
然后停了。
然后就没有了。
彻底安静了。
黑暗里,那个瘦高男人的声音从墙角传过来,这一次他不压着嗓子了,但声音还是不大,因为恐惧已经把他的声音压扁了。
“它走了。”
我没动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看窗户。”
我扭头看过去。窗帘的边缘还是暗的,那道缝还在,但因为屋里关了灯,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的那一线光就格外显眼了。
那一线光很细,橘色的,落在窗台上,一动不动。
但窗台上没有手指。
也没有脸。
我盯着窗帘看了很久,心跳还是很快,后背全是汗。橡胶棍还攥在手里,但我已经感觉不到它的重量了。
“现在能开灯了吗。”我说。
“开吧。”
我摸到小夜灯的插头,重新插回去。暖黄色的光再次亮起来。
那个男人还靠着墙角站着,姿势跟我关灯之前一模一样,像是刚才那几分钟里他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。
他的脸色很差,嘴唇发白,额头上全是汗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,等他解释。
他慢慢地把后脑勺靠在墙上,仰着头,闭上了眼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轻到我得往前凑半步才听得清。
“那个东西,不是来找你的。”
他睁开眼,看着我。
“是来找我的。”
窗外起了一阵风,吹得窗帘的缝隙微微晃动。
我攥紧了橡胶棍。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“你到底是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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